加密货币不断自我安慰:代币是“实现去中心化的方式”、“启动网络的方式”、“协调激励的方式”。
实践中,代币却演变成行业最热衷的自毁工具。并非因为代币本质有害,而是因为多数代币被用作传统企业艰辛路径的捷径:打造人们需要的产品、收取费用、再投资,最后才与长期持有者分享收益。
加密货币颠倒了这个顺序。
它先出售收益权,再期待产品跟进。一旦采用这种模式,大量丑陋行为便显得合理。
核心谬误:将用户视为投资者
传统金融的契约枯燥而稳定。银行不会向储户分配股权。活期存款者不期待暴富,只求资金安全、可用与可预期的服务。股权确实存在,但属于承担风险并等待多年的所有者。股票代表对企业的主张权——即便不完美。
加密货币协议常反其道而行:
“使用产品,获得代币。”
“提供流动性,获得代币。”
“参与治理,获得代币。”
“早期参与,获得代币。”
这看似利益一致,实则通常不然。它往往构建出将用户群转化为投机股东的系统,但这些“股份”与现金流无法强制关联,且供应量常被设计为持续通胀。由此催生了唯利是图的用户、竞争者乃至团队。
并非人性本恶,而是规则激励了此类行为。
代币非股权,却始终伪装如此
多数代币处于尴尬的中间地带:
营销时像收益凭证,交易时像投机资产,辩解时强调“实用性”,治理时类似政治投票,却极少发挥股权功能。
股权价值通常源于股东对未来现金流(直接或间接)的主张权。而许多DeFi协议虽能产生费用,代币持有者却未必能稳定获取。费用可能流入国库,治理权未必决定分配,激励措施常优先考虑增长叙事而非实际回报。
于是代币沦为怪异工具:被包装成价值载体、用作治理徽章、视为赌场筹码。这注定导向失望与价值榨取。
低流通量-高完全稀释估值陷阱:“幻影定价”的启动策略
近期代币发行最具腐蚀性的模式之一,是低流通量配合高完全稀释估值结构。其逻辑简单:将少量代币投入流通、推高价格、利用完全稀释估值进行营销、随时间逐步解锁大量代币。这制造了前期的虚假稀缺与后期的预期抛压。
连主流加密货币研究(2024年进行)也指出,低流通结构与未来解锁悬置会对价格形成持续压力。
毕马威关于FTX的报告同样警示,FTX大量持有“低流通量、高完全稀释估值”代币(包括FTT)。这揭示虚高的代币估值如何成为抵押品,并在价格下跌时转化为系统性脆弱。
此种结构诱导整个市场行为扭曲:买家因知解锁在即而短期投机;团队与早期投资者将散户流动性视为退出路径;竞争者学会将发代币视为融资活动而非商业模式。代币成了产品本身,而一旦代币成为产品,实际产品开发便沦为可选项。
同样,BNB Research关于“低流通量&高完全稀释估值:我们如何至此?”的报告通过图表展示该策略在项目间的泛滥,凸显了你所描述的幻影定价现象。
通胀非副作用,而是商业模式
大量代币经济建立在增发机制上。代币被不断铸造用于:补贴流动性、补贴借贷、补贴“社区”、补贴增长、补贴治理参与。若缺乏强大的消耗机制,增发即等同于稀释。
这种稀释不仅是图表上的数字,更改变行为模式:农民抛售奖励因持有非理性;新用户仅在年化收益率畸高时涌入;增发放缓时“社区”便蒸发。协议对激励的依赖犹如企业对付费广告的成瘾。
行业为此现象命名——唯利是图的流动性、唯利是图的资本——因其反复上演。即便随意的DeFi评论也承认相同循环:协议用高收益租用流动性,激励消退时流动性即流失。
代币由此将“用户”转化为“收取通胀报酬的临时流动性提供者”。
代币发行核心的囚徒困境
代币系统常制造典型的协调失败:市场需要人们持有并相信,设计却赋予内部人士巨额配额与最终解锁权。众人皆知解锁将形成抛压,于是竞相抢先套现。
持有者期待升值,但团队与内部人士面临解锁后抛售套现的理性诱惑。即使团队诚实,市场仍会预判抛售可能性,这便足以阻止代币成为稳定的价值储存手段。故而代币并未真正协调激励。
治理代币常损害治理
理论上治理代币看似优雅:社区投票决策。现实中治理权常快速集中:内部人士持币庞大、早期巨鲸协同操作、投票率低迷、多数持有者消极或纯为投机。
这意味着“去中心化治理”可能沦为表面装饰,实际由持币大户主导决策,其他人在其周围交易。更甚者,治理成为攻击面。
Terra惨案展示了代币价格暴跌后治理权被廉价夺取的后果。Dragonfly的事后分析描述LUNA供应量如何在三天内从3.45亿枚爆增至6.5万亿枚,而Terra链部分停摆正因治理攻击成本骤降。这便是“代币即安全模型”在现实中的模样:价格下跌,攻击治理的成本同步下降。代币不仅是融资工具,更可能成为系统性漏洞。
代币为跑路与软跑路创造温床
若协议最大杠杆系于代币价格,诱惑便显而易见:炒作代币、吸引存款、抛售增发、抽身离场。有时以戏剧性跑路终结,有时则是缓慢失血:激励持续印钞,内部人士不断抛售,用户最终意识到自己在为他人退出提供资金。
若此言似显夸张,研究界已在系统化梳理跑路事件。近期一篇arXiv论文描述通过人工分析数百起跑路事件构建检测方法,正因该问题已蔓延成灾。其危害在于,重复跑路摧毁了协议无法用增发赎回之物:信任。一旦用户认定每个代币皆是退出计划,整个行业将变得更短视、更愤世、更榨取。
稳定币显现相同错配,唯筹码更大
稳定币常被视为“乏味的加密货币”,却承载相似的激励冲突。在维持稳定性的同时,持续存在提供收益或福利的压力。国际清算银行关于新兴市场经济体加密资产及更广泛的评论反复强调,加密货币与稳定币动态可能滋生系统性风险,尤其在货币替代与资本外逃相关领域。
较新的学术综述同样对稳定币事件分类,指出技术缺陷与其他压力因素如何在重大失败中显现。模式与加密货币其他领域呼应:作出类代币承诺,风险悄然积累,压力来袭时设计缺陷暴露无遗。
结果:加密货币沦为超竞争榨取游戏
当协议发行代币吸引用户,便训练用户如此行为:为增发而来、抛售奖励、奖励结束即离场、转战他处。竞争者行为亦然:分叉代码、发行代币、贿赂流动性、竞逐新叙事。
团队即便心怀善意,亦被拖入相同逻辑:市场期待代币、代币成为融资计划、增发转为营销预算、协议依赖持续出售收益权维持自身。这便是代币侵蚀协议与企业的路径——用临时财务激励替代持久产品需求,用短期挖矿替代长期所有权,用可交易的炒作替代信任。
更健康模型的模样
若加密货币停止将代币视为默认答案,许多问题将得以改善。若干清晰方向:
1. 先建立业务,再决定是否需要代币。若产品离开增发无法自立,代币亦无法挽救。
2. 停止伪装治理代币是股权。若持有者无法捕获价值,应直言代币本质:协调工具,非投资故事。
3. 若存在增发,需配套真实消耗机制。否则代币仅是缓慢稀释机器。
4. 减少低流通量-高完全稀释估值发行模式。若代币经济被设计为“先拉盘后解锁”,市场必将如此运作。
5. 接受某些协议无需代币。不将每个用户转化为投机股东,加密货币仍可为加密货币。
令人不安的结论
代币本应去中心化加密货币,却常将其金融化为榨取最快的系统。行业不断试图用更精巧的数学“修复代币经济学”,但更深层的修复关乎文化与结构:停止以代币为诱饵,停止以通胀为增长,停止在证明价值前出售收益权。
因为加密货币越依赖代币作为核心激励工具,就越训练所有人将协议视为临时提款机,而非持久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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